我一向不喜爱盛夏。白日的燥热像块黏在背上的湿毛巾,直到夜色漫过楼角,才敢探出阳台换口气。晚饭后,我总去公园水池边散步——楼下的阿婆摇着蒲扇念叨:“莲开得正好,再不看就谢啦。”
果然,池边聚满小精灵。他们趴在石栏上,鼻尖几乎要碰到颤巍巍的莲瓣;或是追着鱼影咯咯笑,溅起的水珠沾湿了童谣。忽然有稚声刺破喧闹:“爸爸,星星……”
穿草莓裙的小女孩正仰着脖子。她眼里淌着星河,睫毛每眨一下,就漏出几粒银砂。我鬼使神差地抬头——原来城市的夜空也能捧出这样的珠宝匣:碎钻凌乱撒在墨色丝绒上,亮得让人喉头发紧。
“小宝喜欢星星?爸爸给你摘呀!”穿格子衬衫的男人蹲下身。他袖口卷到手肘,让我想起老家井沿的青苔。
十年前的夏夜,父亲也说过同样的话。
乡下的月亮会翻墙。它从晒谷场滚到芦苇荡,最后卡在老槐树杈间,被蝉鸣震得晃悠悠。父亲常攥着我的手坐在竹椅上,他的掌心有麦秸划出的细痕,蹭得我手背发痒。
“月牙婆婆躲懒啦。”父亲指着空荡荡的天。我急得要哭,他却把我的小拳头包在掌心:“你看星星多乖,整夜给丫丫站岗呢。”
后来我总梦见自己变成星星。有时栖在父亲磨镰刀的砂石上,有时钻进他补渔网的竹梭里。直到某个夏夜,他抱着我说:“丫丫就是爸爸摘下的星。”那时他眼角的皱纹比银河还密。
凉风掠过水面,惊醒了莲叶间的月光。穿草莓裙的女孩忽然扎进父亲怀里,发梢沾了星辉,像条害羞的小银鱼。男人大笑时胸腔嗡嗡震动,和当年竹椅的吱呀声渐渐重叠。
此刻我终于读懂:每个父亲都曾是摘星人。他们把最亮的那颗揣进怀里,于是人间有了永不坠落的,亮晶晶的眼睛。
【编辑:杨军,审稿:阑石】